岁云暮

叶粉,黄苏,喜欢大眼儿,喜欢方锐。
七期 in my heart≈男子高中生的日常。
叶攻>黄攻>其他,本命叶黄,非常杂食。

朋友们,吃《黑帮盛世》的安利吗?

【叶黄】Preserved rose

  • 又名谈谈情做做♂爱,开个机甲打打怪(肉不好吃

  • 这两天看文吃到了玻璃渣,受了点刺激……我犯起病来手速连自己都怕哼!

  • 送给 比我勇敢还在啃玻璃渣的好战友@仲雪春山 哒!庆祝一个叶粉黄苏(我)和一个黄粉叶粉(?)的殊途同归!

  • 就算如愿以偿让少天开上了我流无限正义但是自己写!根本!不带感!啊!抓心挠肺泣血含泪谁来懂懂我!前滚翻接单手倒立.gif

 

夜雨声烦的驾驶舱刚打开,黄少天就有些急切地从绳索上滑了下来。他抽了抽鼻子,稀薄空气里硝烟的味道尚未散去。这附近看起来应该是攻击的重点地区,此刻到处是炸毁的机甲碎片和倒塌的基地围墙。降落点也被弹坑弄的凹凸不平,让夜雨声烦承受了比平时更重的震荡。位于月球表面这处基地的人口虽不多,但此刻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嗡嗡地几乎笼罩了整片地区的上空。黄少天落到地面上还未站稳,一队医护人员急匆匆的抬着担架和他擦身而过,他瞥了一眼,看到昏迷的伤员失去了他的左腿。

“队长!”黄少天朝走过来的人招了下手,随即迅速皱起了眉,“你受伤了?严重吗?基地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喻文州一只胳膊上裹着绷带,但他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损失惨重。”

黄少天拧起了眉。他这次领了个小分队出去,不过是在地球联盟军和宇宙异形者的战场边界作个例常的轮值巡逻。结果巡查刚进行到一半,就收到了月面基地遭遇大规模偷袭的情报。尽管在返航途中收到了蓝雨传来的信息称异异形者的这次突袭已经被成功打退,但黄少天还是不敢有丝毫停顿的赶了回来。

喻文州跟在他右边一同朝总部方向走,一边简要介绍了伤亡情况,比黄少天想象的严重得多,这几乎是一次毁灭性的的打击。联盟前些日子在ECS-32附近取得了小规模胜利,看来对方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竟然派了支敢死队孤军深入。

喻文州直到黄少天走进大门,才用一种犹疑的口气叫住了他。

“这次损失惨重的不止是我们负责的蓝雨。你出发之后第二天,叶修的嘉世小分队被派遣到月面基地。本来是作完补给就要立即出发,结果就遇到了这次突袭。也是因为他们在,我们才勉强保住了核心要塞。”他顿了一下,表情越发凝重,“代价就是嘉世伤亡过半,一叶之秋受损严重,而叶修他失踪了。”

一叶之秋受损严重。

叶修失踪。

一个月后仍旧无法搜寻到任何消息,判定M.I.A.

……

黄少天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连天花板上的花纹都看不清楚。基地里为了适应人类的生物钟,仿照地球光照时间设置了自动改善亮度的照明系统,那么此时仍是深夜。他抬眼看了看墙上造型古老的电子钟,泛着幽蓝荧光的表盘告诉他距离起床号令的时间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而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两个小时自己只得在这样的清醒中度过。

 

 

用过早餐之后黄少天和其他人一起赶往位于基地东北方向的发射轨。月面基地在上一次的遇袭事件中遭受的创伤几乎已经恢复完全。途中他们经过了老训练场,那里已经被开辟成纪念墓地,沉睡着所有一年前遇难的工作人员。人造鲜花和十字架在此从未断绝,每一个匆匆路过那里的人们都会默不作声地放慢脚步,脱帽致敬。

黄少天照例敬完礼。也许他脸色不好的过于明显,已经叫身边的人察觉了异常。

“少天……”身兼整个基地作战人员心理咨询师的徐景熙欲言又止。

徐景熙是和喻文州一起成为仅有的知道黄少天喜欢叶修事情的人,但他们的知情也已经在那件事之后。因为这是连黄少天自己在出事前都没有认真想过的。他的喜欢说不清道不明,从来没有被细细消化过。毕竟作为驾驶员和蓝雨大队的王牌,每一天都有更为重要和紧急的事情堆积在他眼前。也只有在入睡前的几分钟,他才来得及去想一些和战争,和任务,和死亡伤残胜利失败无关的事。但劳累和疲倦往往迅速阻隔了深究一番的念想。

直到叶修因为失踪超过一个月而被按例判定M.I.A.。黄少天握着联盟下发的报告,想起的却是自己走的前一天,他跟叶修那次短暂的通话。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闲谈,通讯仪器上黄少天看到叶修习惯性地叼着根未点着的烟,因而咬字也有一些含糊。黄少天一边对比着技术部发来的资料一边为着明天的出发调整夜雨声烦的数据库,心不在焉的跟叶修东拉西扯。那边叶修也忙活着,两人时常有一阵子都埋头于手边的工作,只余轻微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静悄悄的狭小空间里,像是水平如镜的湖面上偶尔浮起的细小气泡。

终于修改完最后一项参数,黄少天揉了揉眼眶,抬眼看到屏幕那头的叶修早已做完了工作,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

“一忙起来都忘了这玩意儿还开着。老叶你那边这么快就搞定啦?哎说起来联盟很久没正式演习过了,要不什么时候偷偷把你家一叶拉出来遛遛,切磋一下?”

“行啊。”平日里对这类要求避之不及的叶修这回一反常态的对黄少天的提议表示了认真赞同,这让半开玩笑的提议者自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黄少天头一次见到活着的叶修就是在训练场上。那时少年成名的斗神名号已经如日中天,后来者几乎无人没看过一叶之秋在战场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战斗实况。联盟对新驾驶员的训练课程最后一项通常是模拟对战,其实就是挨个儿安排轮休的老驾驶员来虐一虐这帮从各地集结而来的精锐学员。而黄少天他们那一批在看到眼前出现的的一叶之秋的时候,尽管有一阵小小的轰动,但他分明感受到了每个人心中隐隐的那股傲气。原因很简单,一叶之秋是战争前期联盟刚成立时,最早研发出的人形战斗机体,而到了黄少天的夜雨声烦时已经更新至第三代。技术优势和初出茅庐的少年心气让一帮人憋着劲儿要跟老前辈一决高下。

结果可想而知,标准结局。叶修硬是打得他们没一点脾气,什么考核分数战斗评测在实力和经验面前只剩下简单干脆的被碾压三个字。黄少天也不例外,尽管夜雨声烦倒下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但也根本翻不出什么能成气候的水花。

方才还斗志昂扬的新兵们出了驾驶舱都一副霜打茄子状,稀稀拉拉进了会议室之后看到那位老前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那头,转着笔,时不时扫一眼眼前那沓新鲜出炉的评估报告。他旁边是这批驾驶员的总负责人,黄少天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叶修侧着身子一脸诚恳的问。

“你说我是不是下手略狠了点儿啊?给小朋友们打出阴影就不好了。”

当然,那个“支撑时间比别人久了点”的小朋友随后就成了这段时间里最让叶修头疼的人。他的轮休期几乎每一天都是在这位根本不管是不是课程时间的狂轰滥炸围追堵截下度过。跟上面反应也没用,这种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例子没被领导一激动抓去做典型鼓舞士气都不错了。有时候被逼得太急,叶修也会答应,他一边说服自己把花式削夜雨声烦当成特殊的业余活动,一边养成了随手关通讯频道假装专心致志无心应答的好习惯。

直到后来,夜雨声烦和他的驾驶员正式毕业,成长速度快到令所有人咂舌。他跟叶修也越来越熟络,从那句勉强还听的出点尊敬的叶教官到后来干脆利落的一声老叶。尽管黄少天已经因为出色的单兵近战能力和玩得一手好光束剑而私下里被封了“剑圣”的名号成为新一批小朋友们追逐的目标,喜欢追着一叶之秋求切磋的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过几天,我看看……”叶修低头翻了翻电子日历,“大概是你回来的那天吧,我去找你一趟,顺便试试这次给一叶之秋搭载的新武器系统。”

“那就这么说定了。”黄少天跳下驾驶舱的座位,“我得再去趟技术部,到时候见!”

但这一回,他见到的只有薄薄的几页报告书,即使一字一句的看也很快就被翻完。黄少天盯着最后一页的落款日期看了很久。人类沿用星际纪年已经多时,公元历法早已被遗忘。但他却鬼使神差一般,打开了古老的电子日历,一页一页耐心地翻动着屏幕,直到找到了本应是自己预定回到基地的那天对应的旧历日期。

2月14日,几个数字的下方还按照过去的习惯,标着代表节日的三个细小的红色字体。

情人节。

黄少天啪的一声合上屏幕,他恍惚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战争这样的字眼还遥远的仿若天边的星辰,幼小的自己住在一所沿海的小城。每到夏天,母亲总会准时收看天气预报,好方便做好准备以防止受到台风的侵袭。

台风肆虐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趴在窗户边上,使劲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这可怕的怪物究竟有着怎样巨大的威力。后来他发现,总有那么一阵子,呼啸的风声变得细微,噼啪作响的雨点也消失了,周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甚至因为看到了阳光而连空气都重新变得干燥起来。

那是台风眼。母亲耐心的解释给他听。

现在,黄少天觉得,自己似乎就站在那个静止的天地之间。

他想象中内心所应经受的震颤丝毫没有发生,或者说,像是发生在离他几公里以外的地方。他自己是平静的,听不到叫嚣的风声,淋不到滂沱的大雨。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和微风也无。

 

 

黄少天并不会向医生兼好友隐瞒什么境况。他做了梦,失眠了,并且现在仍旧感到很疲惫。但徐景熙只是听着没有说话,陪着他走到发射口后,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道了别。

黄少天进入驾驶舱的身影仍旧没有一丝犹豫,他不需要别人告诉自己什么,只不过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联盟和异形者的战线胶着了很久,但最新的战报里地球一方的形势却不怎么乐观。异形者新开发的战斗机甲火力配备更加猛烈,逼迫着交界线频频后撤。最高议会将新补充的一批兵力分配给了驻扎月面的蓝雨大队,这次是黄少天负责带着代号为L的一分队,先行前往预定地点增援。

但他为了抄近路绕行时,却碰上了埋伏。

原来ECS-30早已暗中叛变,异形者的战舰带着大批机甲在此优哉游哉守株待兔多时,此刻终于迫不及待密密麻麻铺展在猎物面前。

但黄少天从来都只习惯扮演猎手的角色。夜雨声烦先行甩出的回旋镖直冲战舰上方的炮台而去,手中的冰雨早已变形为斩舰刀,仗着强大的推动力和高度灵活的身形直穿火力网,身后L分队的炮火立即跟上为他开路。就算正面迎敌本不是黄少天最擅长的风格,但意料之外的遭遇战根本不容他多想一秒。夜雨声烦身上的光束军刃悉数展开,穿梭间以标准的近身格斗术将挡在面前的机甲毫不留情的捅爆。这一片沉寂已久的宇宙空间瞬时陷入混乱,即使是真空,黄少天也似乎能听到耳边隆隆的爆炸声,像从古至今的每一个战场一样。

 

 

这大概是最艰苦的一次,黄少天睁开被血糊住的左眼时想。异形者的主力战舰已经被自己摧毁,但L小队不断增高的伤亡数字更让他眼皮跳个不停。和训练完全不同,实战里双方人数上的差异足以成为影响战局最大的因素。强如夜雨声烦也不得不硬吃下好几发制导飞弹以躲避对方的高能量狙击步枪。夜雨声烦的防震系统已经毁坏,身体和合金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黄少天的注意力显然在别的地方。

冰雨已经削开了对方的驾驶舱,但夜雨声烦的下半身但被机体底部伸出的吸盘牢牢抓住挣脱不得,而那里隐隐能量源的闪动让黄少天直觉危险,他试图呼叫队友,却在发现连通讯系统都失灵之后的四周只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残片。

L小队如无意外已经全军覆没,但唯一的好消息是对面火力几乎也被全数摧残。

只剩这个难缠的家伙,铁了心要跟自己同归于尽。

黄少天已经来不及感到难过,他操纵着夜雨声烦从背后拔出短刀,硬生生斩断了机甲的左腿。

爆炸声里夜雨声烦被碎片撞击着不断翻滚,黄少天咬着下唇屏住呼吸,勉力逃离了狼藉的战场。通讯失联,导航损毁,能量即将耗尽。夜雨声烦的姿态前所未有的惨烈,黄少天只得一边手忙脚乱的修复通讯系统,一边凭借空间感朝记忆中ECS-31卫星的方向前行。

但他很快发现身后忽隐忽现一个紧紧跟随的身影,几乎稍加判断黄少天就认出了那是一架残存的异形者机甲,应该是正在隐蔽着,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竟然一路追到这里也算你有种,但是胆敢跟我玩什么机会主义就过分了!”黄少天飞快的下着指令,夜雨声烦双手持刀调转方向,以最大速度极其强硬的姿态直直撞了过去。

尽管抢到了先机优势,夜雨声烦成功削掉了对方的防御机关炮和光束盾,但很快又被对方从深知不占优势的近身距离逃脱。而一旦再一次被拉开距离,此刻因比对方更加严重的受损和能量告急无法使用中远距离武器的劣势尽显。

难不成L小队真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黄少天苦笑着,下一秒却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四面八方呈网状而来的高速浮游炮自夜雨声烦右后方出现,齐齐地朝异形者而去,后者仓皇躲避,却仍旧无法摆脱。浮游炮在联盟中不乏使用者,但能够实现如此迅速变换轨道进行精准打击的,黄少天却从没见过。异形者的注意力显然也从夜雨声烦转移到了更具威胁的不速之客身上,一边躲避一边调整了自己的攻击角度火力全开。

黄少天趁机调转视角,映入眼帘的机甲在异形者机甲的炮火下翻转腾挪,无比潇洒自在。但它身上既没有联盟的标志,也不是异形者的典型装配。并且极其古怪——无论是纯粹的外观审美,还是他的作战方式。

夜雨声烦为了符合黄少天的作战风格,一向是以超高速和灵活性著名的,但黄少天估算了一下这架机体的动作灵敏度和精确度,竟还在自己之上。

是敌是友?黄少天不敢掉以轻心,勉强抽出冰雨剑聚集残存能量维持防着御姿势。那架黑色涂装的机甲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一般,只是双手又抽出两把光束枪,但并不急着追逐逃窜的异形者。

黄少天看到双枪时心下掠过一丝疑惑,这种中近距离的武器显然射程不够。但他马上明白过来,因为眼前的双枪很快就被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成为一挺长程步枪——一个威力巨大,但过于笨重且耗能的武器,自己平时很少搭载这东西。但对方居然是以这种闻所未闻方式携带着,让黄少天更是屏住呼吸。

身中数发浮游炮的异形者机甲此刻如同奄奄一息的废人,徒劳地想要躲开射击路线,但对方射出的实弹直接嵌入了机甲的胸腔,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整个机体瞬间爆炸。

黑色机体终于转回角度,和他呈相向姿态静静地对视片刻。黄少天紧张的注视着,但对方的动作只是率先收回了武器。知道此举足以表示没有敌意,但黄少天对这位来路不明的帮助者仍旧无法掉以轻心。他紧紧握着操纵杆,手心有些汗。眼前的机体性能强到恐怖,技术恐怕早已经超过联盟最新开发水平。尽管帮了自己,但是……

嗞啦——嗞啦——

刚刚被黄少天勉强不知修复到几成的通讯频道突然响起,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一股嘈杂的电磁波之后,传来一个清晰平稳的声音。

“少天,是我。”

 

 

黄少天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如冰,大脑如同遭受了重创一般从太阳穴开始闷闷的钝痛着,耳蜗内盘旋着那句话的尾音嗡嗡作响。他伸出指尖,僵硬地搭在通讯键上,却连按下去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叶修会再次出现的可能,尽管从以往大量的案例来看,这份已被官方以冰冷姿态盖章之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希望永远是残酷而美丽的,尤其是在战争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碾压过每一个人卑微的生活时,这样的字眼可能会带来饮鸩止渴般致命的幻觉,也可能让人近乎奇迹似的活下来,以及挺过去。

但真正面对一个如同针尖一般戳在心头的希望成真的时刻,黄少天觉得想象力始过分贫乏,在这个逼近到令人难以呼吸的真实面前,他什么预想中的反应都做不了。

“少天,能听到吗?”

对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夜雨声烦仍旧举着冰雨维持防御姿势,黄少天坐在驾驶座上,张口结舌,只觉得嗓子眼干燥的像是要冒火,声带仿佛瘫痪一般涩重滞缓。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架造型古怪的机体又靠近了些,比例略显纤瘦的手臂举起,仿佛是打招呼一般向自己伸过来。

他终于回过神。

“能。”

“夜雨声烦看上去损伤严重,你受伤了没?”

“还好。”

“话这么少真是你吗?算了,先去ECS-29着陆。你可以关掉部分推进器省些燃料。”

略带笑意的声音伴着那道充满友好的手臂一同变得近在咫尺。夜雨声烦默不作声地收回了冰雨,任由面前的机体钳住手和肩,以类似人类搀扶的姿势带着自己朝旁边那颗荒凉的废弃卫星飞过去。

 

 

眼前一片不毛之地的地面上打开了一道缺口,夜雨声烦和叶修的一前一后进去,黄少天回头,身后的穹顶又缓缓合上。前行的甬道尽头透着一点光亮,漫长的距离让黄少天知道自己大约要降落到这颗卫星内部的最深处。

ECS-29是战争甫一开始便因身处前线遭到损毁和抛弃的卫星,黄少天却从不知道原来它的内部竟然如此别有洞天。驾驶舱打开之后他并没有急着下来,只是望着眼前明亮空旷的基地内部。这是他所熟悉的联盟每一个基地的风格,但人员配置比任何一个都要少。视线范围内只有操作台前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似乎对多了自己这个外来闯入者丝毫不感兴趣一般,头都没抬一下地忙活着。

身边的驾驶舱门此时也被打开。他听到了叶修出仓的声音,听到叶修落到地面上,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叶修抬头时脖颈处发丝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那句“少天,别发呆了赶紧下来。”

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办法镇静自若地落上去。

“别赌气,待会儿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卧槽谁赌气了?”

黄少天暗骂自己一句不经撩,还是顺着绳索滑落到地面。而叶修非常直接的一把拉过还没站稳的黄少天就要往里面走。

“你干什么干什么?”

“你满脸都是血好吗?先去医务室。”叶修理所当然的口气让黄少天才感觉到了自己浑身的伤口,那些姗姗来迟的痛感瞬间侵袭而来。他抬手摸了摸脸,触感是粘稠的。

叶修一脸担忧的看着站定的黄少天。

“别是给撞傻了吧,怎么又停住了?”

“你先别管这些这都不是事。”他甩开被叶修拉着的胳膊,“老叶你现在不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就不进去。”

“是是是我敬剑圣大大是条汉子不怕流血不怕疼,问题是,”叶修指了指黄少天身后的几个身影,“我怕你吓着人。”

 

 

观测到夜雨声烦和紧随其后的“异形者”时叶修执意要出击,一群人纷纷表示太过冒失。

“君莫笑还在试验阶段,而且千机伞系统只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三。这架机体现在根本没有实战经验,何苦要出去冒这个险?”

但叶修只是无比迅速地套上驾驶服。

“迟早要收集实战数据的,现在不就是个现成机会?”他拨开试图劝解的众人,仰头看着沉默矗立的“君莫笑”和曾经的一叶之秋全然相异的外表。奇特的装配让它显得头重脚轻比例失衡,怎么看都透着股傻气。但这是他们一群人呆在远离熟悉的故土的地方,背负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的状态,耗时一年的心血之作,叶修当然不会轻易拿来冒险。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这一次也是如此。

但更重要的是,他有必须出去的理由。

他想见他。

反馈里夜雨声烦不容乐观的受损状没法让他不担忧。在ECS-29上的一年间叶修不被允许和除了联盟议会最高层之外的任何人联系,也不能接受到别人的信息。他不知道嘉世是如何重整,不知道一叶之秋新的驾驶员是谁,不知道联盟和异形者的交火线推进或是缩后了多少。

也不知道夜雨声烦出了多少次任务,黄少天是否还活着。

当然,他知道,黄少天和其他驾驶员一样,随时可能因为一次躲闪不及的粒子炮轰击或正面插入驾驶舱的光束剑而牺牲,成为越垒越厚的档案中永被封存的名字,和那几张代表了他们短暂一生的表格一起被纪念,和遗忘。

可是清楚明白,和坦然接受,并不总是一回事。

抱着向死而生的信念,和眼睁睁看着黄少天死亡,更不是一回事。

 

 

一直焦急等待着君莫笑和叶修的几个人围过来后果然被黄少天的样子吓了一跳。黄少天扫视一圈,都是陌生的面孔,但又都一副认识自己的样子。

“终于见着真人了。”一个年轻姑娘率先打了招呼。黄少天一头雾水,但只得硬着头皮也打了声招呼。叶修简要的介绍了一下,黄少天眨眨眼,这姑娘的名字他倒听说过,武器专家苏沐橙,永远简单干净的资料背后恐怕是一次次像这般不为人知的任务。

但对其他人他只能耸耸肩,表示一概不熟。

“不熟悉是肯定的。毕竟是秘密任务。”叶修迅速插进来制止了话题蔓延的趋势,“大家忙吧,我带他去包扎一下,况且这位估计还憋着一肚子问题呢。”

他在话音落下的间隙里瞥了一眼黄少天表情复杂的脸。

“没错,我得跟他好,好,谈,谈。”黄少天忍了又忍,还是狠狠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医护室在基地最深处的位置,黄少天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全神贯注地听叶修难得语速飞快的叙述。原来很早之前核心技术部门就已经已经向联盟提交了研究新机体的绝密报告。然而联盟内部并不像表面那样钢板一块。几次关键失利之后,联盟的高层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作战机密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外泄。但这个苍蝇隐藏的很好,费尽心机也没能准确找出。这使得研发计划不得不暂时搁浅。然后就是那次针对月面基地的袭击,这当然是计划外的事,但正好给了犹豫不决的总部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利用这次意外,成功避开了内奸的耳目,制造了叶修失踪的借口。

“叶修,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是那个内奸呢?现在你把一切都暴露给我真的合适?”

“你不是,我知道。”

“我当然不是,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了?”

叶修不置可否的给了黄少天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们站在医护室的门口,黄少天推开门,淡淡的消炎药味道飘散出来。

“哦还有,从刚刚我就想问,你身上那是什么怪味道?”

叶修只是一边翻腾着医药箱,一边淡定的解释。他们之所以躲避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曾经一段时间里,激进的主战派主宰最高议会时,秘密进行过突破底线的生化人武器实验,最后因失败被爆出而遭到全联盟毫不留情的唾弃,主事者也因此下场惨淡。但随着战事似乎没有尽头的不断延长,关于新型作战机体的开发终于不可避免地迈出了冒险一步——他们决定研制能够和驾驶员神经直连的机体,尽管这项目没有生化人那样惨无人道,但不免利用到了大量残存下来的、原本应被永久封存的资料。并且由于要做到脑神经和机体直连的话,人体负担可能会超过极限。所以需要不断实验加以改进,才能最终普及。而在这个过程中,谁也无法百分之百地保证安全。

叶修作为整个联盟中综合评判指数最高的驾驶员,被选为首位实验者几乎是顺理成章。在最高议会的主席详细介绍过情况之后,他没说话,只是撑着下巴,像是欣赏一样目光挨个扫过与会者神色各异的脸。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达到顶峰,终于在有人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之前,叶修将手插回口袋,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

“难怪君莫笑的关节和动作简直灵活的和人类一样……不过老叶你也真不怕出个什么意外?”

“死在宇宙里和死在溶液介质里有什么不一样吗?”叶修仔细的帮正在给手臂缠上一圈绷带的黄少天处理好背上的伤口,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当然不一样。前者也许只能阻断一次小小的进攻,后者则可能缩短整个战争。打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黄少天当然累。累到因为神经时刻紧绷着,已经感觉不到这个字眼代表什么意义的程度。

支撑他的,从最初参军时的豪言壮语,到亲眼看到断肢残骸的惊骇恐惧,到胸前一排勋章代表的无上荣光,最后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一个单纯的信念,活下去,活到结束。为了听到最后一刻奏响的安宁乐章,他必须坚持。

“嗯,我跟你一样。”

叶修替黄少天批好外衣。

“所以还有别的问题吗?”

黄少天想了想。

“我问完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坐的身体和裹满绷带的四肢。到现在为止,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他都已经全部知晓,尽管胸腔堵的难受,再张口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问题释放出来。

“没有问题那就别动别说话。”

叶修根本没有想要给他寻找措辞的时间。他伸手抱住黄少天,将对方压在墙边,下巴轻轻搁在肩膀上。房间里充斥着静默,如风尘仆仆的旅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推门而入时,此心归处,两相无言。

就算叶修不说,黄少天也开不了口。叶修身上溶液残留的味道和自己身上消炎药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充斥了黄少天的鼻腔。他想这东西是不是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否则为什么自己现在既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大脑像同时接受了几千几万条指令一样,乱糟糟闹哄哄,又像被瞬间清空的文件夹,白茫茫一片干净。

但唯一的,明确的,是那件在指令下达之前就应该做的事,是一件被耽搁了很久,几乎要遗忘,却不得不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被遗憾,不甘,和一丝难过包裹住的事。

是早就该做的事。

黄少天用力的抱回去。

“少天,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怀疑你了吗?”

是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叶修的不怀疑,除了因为逻辑的推演,事实的判断。更重要的是,是因为那种无法用理智去抽丝剥茧的感情,让他根本不愿意怀疑,让他毫无保留的相信。

——相信自己爱的人,是古老的,柔弱的又顽强的本能。

“就当我是冒了一次险吧。毕竟作为一个普通人没那么伟大,也不是无所不能。”叶修呼出的热气喷在黄少天耳边,他感觉到黄少天骤然收紧的手臂,和终于响起的闷闷的声音。

“行了别说了,肉麻的简直受不了了这还是你么。”

“这就算肉麻?还没完呢。这话本来一年前就该说的,少天别嫌迟啊。”

“我靠你别……”

“我……”

“你别说!”黄少天猛地抬起头,“我来!”

“黄少天这种事你有什么好跟我争的,啊?”叶修一句告白硬生生被堵回嗓子眼,一时简直摸不清这人在想什么。

“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现在终于想起来正事。之前你失踪的时候我想过,要是万一你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得认认真真地跟你说——”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在所有俗套或清新的爱情故事里,主人公们兜兜转转你追我赶,长吁短叹伤春悲秋,总是绕不开这个被无数个声音念过几千几万遍,念了几千几万年的句子。几个字的排列组合,肤浅,直白,像一把明晃晃的的剑,直直地扎进心口里,流出的血是红的温的咸的,剑尖在心脏上生了根,深深的扎在血管,布满浑身每一道神经。

“少天。”

“嗯?”

“告白完了该干什么?”

黄少天只愣了短暂一瞬,就抓着叶修的肩膀吻了上去。他磕磕绊绊的扫过对方锋利的唇线,撬开牙齿,湿润的空气被舌头挤压着,带着他熟悉和陌生的烟草苦味。他闭着眼睛,感官集中在舌尖一点,甚至能够像触摸一样感受到叶修口腔内壁细微的褶皱痕迹。

心里腾地窜起了火。黄少天几乎是颤抖着将手伸进叶修的衣摆下方,甫一碰到对方有些弓起的脊椎,便被叶修捉住手腕,同一时间他唇上的温热感也消失了。

黄少天看到对方一副你在想什么的表情,愣了一下。

“告白完了该干什么……”他喃喃低语地重复着方才听到的话,眼睛甚至有点亮晶晶的盯着叶修看。

“我的意思,就是亲一下就好。”叶修将黄少天的手慢慢拉出来。他松开手,却被黄少天一把抓住。后者眼睛越发的亮,叶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

“叶修你少跟我装傻。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矜持什么?不是说喜欢我吗就不能表现一下?还是说你在这破地方呆久了修炼的无欲无求飞升成仙了?”

“停停停,你当我是为了谁啊?”叶修无奈扶额,“黄少天同志,且不说你现在身上有伤,别忘了你还在出任务中。再想想夜雨声烦的通讯已经断了多久了?你再不联系蓝雨,难不成也想被判个M.I.A……”

哐当——

黄少天撞翻了一旁柜子盛着消毒药水和绷带的医药箱,他揪着叶修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对方压倒在病床上。叶修措手不及,后脑勺撞在只铺了薄薄一层被褥的床板上微微有些疼。他正要开口,就看到黄少天撑着手臂俯视着自己。尽管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面,但叶修仍旧清楚地看到,黄少天眼角有些发红。

“你还敢跟我提M.I.A,”他听到对方咬着牙,用一反常态的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的低声说,“你当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

吃好喝好,认真训练英勇作战。夜雨声烦仍旧是所向披靡的王牌机甲,而名为黄少天的利刃则磨练得越发锐利。冰雨剑劈开一道又一道驾驶舱的防护层,干净利落地将挡在眼前的入侵者化为灰烬。

黄少天其实在最初的一个月过后,就几乎不怎么会梦到和叶修相关的事情了。偶有的几次,梦境定格在联盟文件抬头的M.I.A.几个鲜红字体上时,黄少天总能迅速平静的睁开眼,瞪着一片漆黑。几个小时之后,他带着薄薄一层黑眼圈出现时,喻文州会在早餐时状似随意的问到是否又做了噩梦。

“没有啊。”黄少天坦诚的直视着他们队长的眼睛,“怎么会是噩梦。”

“我知道你……”

“是啊。”他的声音迅速的、平板的、干巴巴的打断对方,“我很难过。”

而在遇到联盟内部各大队之间的联合演习时,黄少天驾驶着夜雨声烦,面对着眼前那部红黑相间的机体举起的却邪,拔剑出鞘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迟疑地就砍了上去。即使一叶之秋新的驾驶者常常做出他无比熟悉的操作,炮口的红光也总是在视网膜上停留出交错的痕迹,但他自始至终都专心致志地操作着,动作精准目光坦然。

——黄少天无比清楚地知道内心的世界坍塌了一角,但他从不会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看着废墟倒塌弥漫起的烟尘,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带着断壁残垣马不停蹄。

不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自欺欺人,也没有任凭情绪蔓延而止步不前。他接受了这份痛苦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仅此而已。它自始至终就在那里作为一道不长不短的伤疤存在,任凭空气流动着让伤口四周的嫩肉疼痛着颤抖,既不会结痂也不会痊愈。

黄少天的呼吸很重。

他想这道伤口已经赤裸裸地暴露了这么久,为何直到现在,为何直到他确认了叶修完好无缺生存着的现在,还是会细细密密地疼。

“老子现在就是来讨债的,哪还容得了你推推搡搡挑三拣四?”

他满心不甘,满心委屈,满心愤怒,急切地甚至是粗鲁地咬上叶修的下唇,尖锐的虎牙磨出了血,腥咸的味道更加刺激着肾上腺素。

叶修任凭黄少天啃咬着,他搂住对方的背,手掌安抚一般滑过他的脖颈。

“少天。”

他像是叹息一般的叫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唇齿间引起轻微的颤抖,传进黄少天的喉咙里,被他吞咽下去,让他胃部开始灼烧,脊柱不由自主地像蹿过一阵电流一般酥麻。

然后叶修的手指代替了那股电流覆上他光滑的背。

“伤员要有点自觉,躺好。”


“老实点,别乱动。”叶修一把摁住黄少天的脑袋,“允许你稍微休息一下。”

于是黄少天任由自己那点任性在叶修的默许之下趾高气昂。他没有睡,而是枕着叶修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即使对方几乎只有“嗯”和“知道”的回应,黄少天也不在意,就像以前许多次一样。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黄少天一边收回胳膊,一边问叶修今后是怎么想的。

“近的就是,送你回到刚才坐标位置,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等待救援。”

“哟,还有远的?”

“远的,千机伞系统完全研发成功,告诉联盟一声哥又回来了等着被虐,以及回地球老家结婚。”

“真不愧教科书之名,连flag都立的这么标准。”黄少天扶着床板坐起身,“别扯上我啊,我还想多活几年。”

“肤浅,没听过主角光环可破之?还能顺便罩着你。”叶修也坐了起来。尽管刚才他尽了百般注意,但对方的伤口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裂开。黄少天捡起被自己撞散在地上的纱布想要重新包扎,叶修的手从背后以一个拥抱的姿势伸了过来,下巴还顺势靠在了他肩上。

“别动,让我尽一下应尽的义务。”

黄少天从善如流的朝后一仰迅速接受,不单如此,还心安理得的开始指点挑剔。

“哎哎哎,你手劲儿小点。啧啧,这结打的也真够难看的……”

“你差不多得了啊,得寸进尺了还。”

 

 

重新回到夜雨声烦跟前时,先前的那帮人正各自四散在自己的岗位上。黄少天正犹豫着万一有人问起怎么过了这么久时应当怎么回答,看到大家都是一副我懂的表情才想起来因为自己的作战服破损严重,他一路过来都披着叶修的外套。

这么一来他反倒不觉得别扭了,大摇大摆的搂着叶修的肩膀跟他笑嘻嘻地告别还趁机碰了碰对方的鼻尖,叶修却只在穿好外套后冲着还在喋喋不休地他摇了摇手指,跨进另一头君莫笑打开的外舱门。

君莫笑兼容了之前只用于战舰的“海市蜃楼”系统并加以改装,要完全隐蔽起来毫不费力。而为了不泄露信息,夜雨声烦的损伤丝毫未动。

但就这么扔他一个伤兵在那里等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叶修在溶液介质漫过全身时,例行感受到了神经的刺痛,短暂的幻视以及大脑被打开时的眩晕,但这一次他死死盯着前方的显示屏,夜雨声烦蓝色的机体近在咫尺,甚至连关节处银色的纹路似乎都触手可及。

在被“海市蜃楼“完全包围之前,他抬起手臂。

君莫笑的信号消失的非常干净。黄少天看着表面空荡荡的雷达探测仪,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键。

夜雨声烦是没有触觉的,但刚刚被君莫笑用力握住左手的时候,黄少天觉得自己完全感觉得到。

那是短暂道别的致礼,和为了重逢时刻而发出的讯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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