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云暮

叶粉,黄苏,喜欢大眼儿,喜欢方锐。
七期 in my heart≈男子高中生的日常。
叶攻>黄攻>其他,本命叶黄,非常杂食。

朋友们,吃《黑帮盛世》的安利吗?

【叶黄】刀语 (完)


  • 烂尾预警x3



 


 


****


 


 


城外山脚下,月明星稀,风止树梢。


叶修扛着千机伞环视了一圈,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些大汉,几乎都没了声息。他用目光搜寻了一会儿,朝其中一个人走去。那人似乎是折了腿,身体微微抽搐着,先前还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汗涔涔的,血色尽失。


“你是带头的?”


那人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叶修很有耐心的俯身:“你说什么,大点声。”


“求你放……放过我……家里、家里太多张嘴……打劫……逼、逼不得已……”


 


“哦,搞了半天不是嘉世的人。”叶修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面带惊恐的壮汉,“打劫你也专业点啊,我看上去比你还穷,能劫到钱才是见了鬼。”


他踢了踢那人的断腿,抽气声明显加深。


“算了,杀孽太重也不好。”叶修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重新又蹲下,耐心的用地上另一个死人的衣袍擦拭着手。


一双生的好看的手,只是沾染了太多血腥变得有些可怖。


挂在天边的满月白得有些发亮,光线柔和得像情人抚过脸颊的手。


突然他眯起了眼,目光定在某一处。


 


是被一道细细的光刺到了眼睛。叶修朝那道奇异的光源点看去。那个断腿的劫匪大约已经疼的昏厥过去,右手无力的压在自己所持剑上。


叶修记得这把剑,锋利异常——刚刚自己只是轻轻的挨了一下额上便开了道不浅的口子,而现在,露在外的半截剑身隐隐泛着奇异的蓝光,亮得刺眼。


看上去并不像是月光的反射。


“你这剑从哪弄来的?”叶修走过去拾起剑微笑道,“看上去挺不错的。”


他当然没得到任何回答。叶修细细抚摸过剑身,觉得手感似乎有些不对,剑柄处有不同寻常的细小痕迹。他将剑柄举近,分辨出是些繁杂的铭文。


端详了半晌,他带着些许讶异喊出声。


“冰雨?”


剑身仿佛回应一般微微颤动着,突然自叶修手中脱落,直直插向地上先前握着它的那人胸口,一剑贯穿了心脏。


剑身还在微微的颤动着,沾满飞溅的血渍。


“我没想要杀你的。”叶修蹲下来,解释了一句,合上了那人的双眼。


——你大概是得罪了“他”吧。


他伸手拔出剑,剑身泛着越来越亮的光,连剑尖滴落的血也映着幽深的蓝。


 


关于冰雨的故事叶修算的上熟知,记载着的黄表纸被掩盖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书卷之下,上头封着大大的禁字,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那上面写着冰雨乃是大陆尽头隔海而望的蓝雨氏族所铸之凶剑。剑形甫成时,铸剑师不知何故殒命其下。于是本应是镇守一方的灵器,最终却化出了人形妖物,号为妖刀。蓝雨尝以咒术镇之,后逢乱世,妖刀挣脱咒术开了杀戒,忽又沉寂下落不明。


这一个不明就是百载光阴倏忽而过,到现在叫他不偏不倚的正正撞上。


 


冰雨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麻烦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叶修想,那光已经亮的让人无法睁眼,他只得顺势朝后退了几步。剑身开始剧烈的震颤,鸣声低沉直摄心魄。终于,周身发出的强烈光束在一瞬间爆开如白昼,叶修用手挡着光,只勉强看到光的中央渐渐幻化出了一个人形。


待光线悉数散去,叶修才看清了那是个背对着自己的年轻男人,散发赤脚,身形劲瘦。


 


“哎,是你拿着冰雨吗?啧啧老远都能闻到身上的烟味,老烟枪啊。你是剑客吗?看上去懒懒散散的不怎么像。不过周围这么多人都是你放倒的,倒也算厉害……”


叶修皱眉,估计是憋了太久,这妖刀身子都还未站稳,话倒是跟蹦豆子似的,不管不顾的先来上一大通。


 


“你等一下再说话。”叶修伸手制止了这个年轻男人自言自语一般的连绵不绝的话音。


“嗯?”


“不管怎么着,先把衣服穿上。”叶修蹲在自己的包袱边上解开上面的盘结。


那人似乎有些愣神,接着似乎花了点功夫忍住笑意。他接过叶修抛过来的简陋衣物,一边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知道我是谁?”


直到他整好衣襟重新转过身来,叶修才点着烟斗回答:“我当然知道,否则早叫你吓得半死了,妖刀。”


 


“你可以叫我黄少天。”妖刀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他们就这么相对无言,直到叶修吐出的烟雾丝丝缕缕绕着黄少天转了好几个圈儿之后,叶修才开了口。


“我以为百年一至妖刀觉醒,第一要事是找人试剑,怎的还这般安稳。”


“哦?你是想死吗?”黄少天反问。


“不想,但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


“试过了,刚刚那个你不是都看到了。”黄少天朝叶修身后随意一指,“至于你——你怎么称呼?”


“叶修。”叶修没有回头,只是顺着黄少天抬起的胳膊看向他,眼神沉稳。


“我看你是要走远路的打扮,这是要去哪?”


“兴欣。”叶修倒也不隐瞒,回答的直接利落。


“带上我。”这边也换上了简洁的陈述句,“我需要回蓝雨,和兴欣一海之隔,也算顺路。”


“和妖物同行,我可是怕自己有性命之危。”


叶修沉吟半晌,抛出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我想杀你你还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听我讲话吗?”黄少天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鼻翼,“答不答应一句话,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叶修知道眼前这人一副坦诚而真切的模样,只是因为体力虚弱尚未复原。他所知道的妖刀,从来都是善于藏匿而冷血的妖物,喜欢暗中蛰伏,只待猎物露出破绽的一瞬便咬上去,如同一击毙命的阴冷刺客一般。


同这样的妖物打交道,叶修不觉得能有十足把握。但他从嘉世离开时本就抱着放手一搏的心态,反正已无后招,而前路的境况恐怕更好不上几分。黄少天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但也许这份凶险反而能成为助力,更早的……


叶修从不信天命,但此刻他摸过千机伞的伞柄,已经下好了决心去赌一赌。


 


“我可以将你带到,但我并不是要直接去往兴欣,所以你也得答应我件事。”


“我答应。”黄少天不等叶修继续说下去就截住了话头。他握着冰雨站起来,“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过是想借我之力罢了。反正眼下我的力量就这般虚弱,你要看得上呢,我也不介意帮帮你。”


他将冰雨塞到叶修怀里。


“……只是别想耍花样。”


又补上一句,才渐渐散了身形。


 


叶修将冷掉的烟灰一点一点仔细倒了出来后,重新将烟斗挂回腰间,找了片平坦草地便睡了过去,冰雨躺在他不远处,被稍高的杂草覆盖的剑身如同喑哑之人,安静而无光。


 


第二日叶修在清晨的薄雾中醒来,先摸了摸身侧,千机伞还在。


他坐起身,看到黄少天抱着冰雨坐在自己面前不远处。


“我是专门来提醒你别忘了昨晚的事。”


“怎么,怕我只当做了场大梦?” 


黄少天甩了甩发尾没答话,饶有兴致的在一边看着叶修整理好简单的行李,一手夹着千机伞,一手提着黄少天递过来的冰雨。


然后一抬手把包袱挂在了剑尖。


 


“我靠!你居然拿冰雨来当扁担挑包袱!太过分了吧!”黄少天指着叶修,一脸愤怒的控诉。


“你看,”叶修摊手,“我有自己的武器,使着还算顺手,是你自己非要跟上来的,总要贡献点用处给我吧。”


黄少天一脸不满的瞪了又瞪,不情不愿的嘀咕着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云云,身形渐渐消散了。只是剑尖还不住的颤动着,像是那些絮絮叨叨的不满的回音。


叶修伸手弹了弹剑身。


“喂,安静点,我们要上路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低啸。


 


嘉世地处低洼,四周均是重峦叠嶂,似乎望不到头。他们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小路,春风进不到密林的深处,但一片一片的翠绿新芽还是按着时节尽情的长。


黄少天这几日恢复了些精力,便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剑里。他身形和叶修差不太远,一身粗布麻衣将就穿着也不挑剔,脑后束着长长的马尾,神情像是个头一遭随师兄出山下乡的小剑客。


“你就这么成天呆到外面,不想早点恢复了?”


“那里头我呆了几百年,早就够了,得多出来透透气。恢复的事不到蓝雨也没用,又急不得。”黄少天一脸无所谓,握着冰雨的手在阳光下照的苍白,几乎看得到内里的筋骨脉络。他为了不让叶修拿冰雨当挑子,便碎了原先那个粗制滥造的剑鞘,结果被叶修笑他小气。两人斗了半天嘴,黄少天落了下风后本不想理他,但他们走的这条路人迹罕至幽深静谧,连声鸟鸣都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带着回音听不真切。


他耐不住,又开始找叶修盘根问底。


叶修都照着实情一一作答,倒不是他品性高洁从不撒谎,不过是因为黄少天问的都是些浮于表层的无关痛痒,他懒得话费力气再去编造一番口舌,欺瞒没有意义。


 


“你说你是从嘉世被赶出来的,为什么?嘉世的人为什么赶了你又来追你?”


“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啊这位小友。”叶修语重心长的拖着腔调。黄少天的聒噪是这里除了脚步声外唯一清楚实在的声音,他并不嫌弃,只是忍不住就想逗弄一番,也是双方点到为止的乐趣。


“注意你的口气,算起来我怕是你爷爷辈的好不好。”黄少天瞪了叶修一眼,摘了路边垂下的柳枝上一片新叶,含在嘴里吹出短促尖锐的音。


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有点爷爷辈的自觉。叶修暗自好笑,但没讲出来。他想着黄少天自成型起顶多也不过二三百年,在妖类里说不准就是个年轻小子——但这年轻小子名头却很大,一点也不输那些千年道行的老妖。


行走乱世,模样越是单纯天真的,越不能掉以轻心。叶修哪能不懂这个道理,何况眼前这位非我族类。所以他只是顺手在那棵树干上磕了磕烟斗,“这事说来话长,我又不像你,只要开个头连讲三天都不觉得累。”


“那你就慢慢讲,一天讲一点,我有耐心的很。反正这山道上常常一走半天连个鬼影都没,你要再不跟我说点话,岂不是要无聊死了。”黄少天仍不死心。


“说什么,说我遭人妒忌被赶出嘉世?那些权谋争斗真的没什么意思。”


“这样。”黄少天吐掉嘴里衔着的柳叶,转而笑嘻嘻地搭上叶修的肩膀。


 


“可我觉得你身上好像有我熟悉的东西,我还以为是这个原因哪,是不是?”


 


 


****


 


 


黄少天那句话音不大,而叶修仿若未闻,只一味向前走。他这次没再追问,盯着叶修背影也不疾不徐的跟着。一时间沉默又包裹着两人。白日阳光只能从层层树叶的缝隙里漏出几点,洒在肩头,大半个身子是在阴影中的,只听得脚步声,沙沙,沙沙——


不对。


黄少天握着冰雨的手一紧,复又慢慢松开,他抿着嘴快了几步跟叶修并肩而行,两人却都像当身边是团空气似的,眼神只望着前头,更像是专注着在找路。


 


“黄少天,昨晚睡得怎么样?”


行至山涧一处开阔地带,见到一处浅水潭,清澈见底。叶修用手试了试水,头也不回的突然问道。


“挺好啊。”黄少天正将脸埋进水潭中,说话声咕嘟咕嘟的,透着股湿重。他们走了半日黄少天也说了半日,早已口干舌燥,此刻还嫌不过瘾,干脆顺手将冰雨也在水里整个儿过了一遭。


“那就好,现在你要干活了。”叶修用浸湿的双手抹了把脸,从身后抽出千机伞,却只站着不动。


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冰雨已经从身边掠过朝一道黑影而去。


那影子跟随他们良久,黄少天早已发觉林中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黑气,但那物极有耐心,一路几乎不曾生出半点响动。而叶修发现的晚些,他在黄少天问那句话时察觉了不寻常,但掂量不出轻重只得先沉住气,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算,它也算,两边都小心计较着,直到眼见着这林子要走到尽头。


 


“能这么久不出声对你来讲也算不容易了!”黄少天紧追冰雨而上,剑光一闪便化出五道剑影,将那团黑气围在当中,终于逼得那物影影绰绰显出原形。


是具森然白骨,手中一杆削尖的骨矛直朝黄少天掷过来。


黄少天像是早就知晓一般纵身跃开。五道剑影瞬间合为一处被他握在手里,反身踏着骨矛便朝前劈去。那白骨扬手一护,冰雨堪堪砍在其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黄少天回身顺势一滚躲过飞回的骨矛,白骨失了一条手臂,来势更凶。


他们两个在一旁缠斗,叶修这边作壁上观忍不住还要插嘴:“黄少天你太慢了,堂堂妖刀,怎么如此狼狈。”


“我说过我现在就这么点能耐,你是想反悔了?”


黄少天虽占了上风,但始终剑下差着一招。一个猝不及防便被那骨矛刺中腹部,他后退了几步,眼角撇到叶修终于甩开千机伞滑步上前。虽然那伞无法彻底将妖物斩杀,但有叶修在一旁帮衬,黄少天最终还是顺利的将冰雨插进这骨架的颅中。


叶修看重黄少天的理由其实也就是这一击,只有妖刀才能彻底杀死这些妖物鬼怪,千机伞再如何神奇变化,现在还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兵刃。


“咳,便宜这小东西了。”黄少天愤愤地将冰雨抽出,那堆白骨顷刻间化为齑粉。他腹部被骨矛捅开的深口处血肉翻开,黑气还在阴魂不散。


那一击原本是有个空挡,但尚连一半都还没有恢复的体力终究没能让黄少天抢占到那半个身子的距离。黄少天心里痛骂,直不起身子只得半靠着山岩,想着叶修那句狼狈倒不算夸张,反而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这地方……难怪。”叶修收了伞,先是环视一圈,再蹲下来捏起那堆粉末。忽的一阵风,那些骨粉纷纷扬扬,顷刻间都散落而去不知东西。


“老嘉世曾经派出的一整支军队,暴雨塌山,都活埋在这儿了。看来是咱们是打扰了人家的安生。”


“怨灵?”黄少天转瞬就明白过来,那是和他们物中化出的妖不太相同的、死去之人怨气附着所生,原本并无实体。


“可惜可惜,原本以为……”他忽的住了口,叶修却不以为意的笑起来。


“原本以为,杀了这妖物还能恢复的快些,对吧?”他站起身朝一时被堵了话头的黄少天走过去,却不看他,只从他手中拿过冰雨。


锋利的剑尖在黄少天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化之时,挑开了叶修手掌心覆着的薄薄一层皮肤,细小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在剑身上滚了几滚后又倏忽不见。


“咦——”


黄少天低头,捂着腹部的手慢慢松开,先前血肉模糊的伤口正呈现愈合之势,皱缩的皮肤舒展开来,四周可怖的的纹理连同黑气一道渐渐消散。


“你不是说过我身上有你熟悉的东西么,这就是。”


黄少天手指划过已经恢复如初的地方,新生的皮肤有些嫩,暴露在空气和指尖下微微颤抖着。


“我能问问——”


“不能。”叶修不紧不慢的将冰雨递还给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难怪你从不怕我……但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黄少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他说话的声音带出潮湿的气,和薄薄的剑锋一起,贴着叶修耳下的皮肤,又暖又凉。


“以血喂剑,哈?”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听上去倒是不恼,还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叶修动了动脖颈,黄少天说话呼出的气带起了鬓角的发丝,蹭着有些痒。


“你这动不动刀架脖子的毛病就不能改改。”他叹息一般的说,“明知道吓不到我。”


黄少天并未收剑,而那剑尖上连一份力道也没用尽。他干脆将半个身子挂在叶修肩膀,说的话仍是暖烘烘的包裹着耳廓。


“趁我受伤没法拒绝的时候下手,你倒是很会挑时机啊。”


“跟妖刀打交道,我可不敢掉以轻心。何况不是心血,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黄少天终于能够站直,“心血也困不住我,至于这点血——除了保你不会被我一剑捅死外并没什么额外益处。事实上你不用这样我现在也杀不了你。但你那半妖的血对我而言,可是美味的很。”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黄少天故意拖长了音调。


“所以是你赚了啊,少天。”


“亏本生意你也做?你当我真信?”


“你看我我现在哪有本可亏?”


黄少天又被堵了一回,就想起先前那个问题转移话题,“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赶出嘉世的吧?”


 


“是,也不全是。有人给我那杆却邪做了手脚,教我无法再让它生出炫纹。却邪能够破阵降妖靠的就是这个。”


昔日的斗神如今扯了衣襟上一条细布包着手,慢条斯理的说着。他神色和平常那股懒散劲头无异,黄少天却觉得他声调里掺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之音。


“于是关于我本为妖物的话渐渐就流传开了。一些与我亲近的人坚持那是某些别有用心的编排,但可惜如你所见,我还真自证不了。”叶修盯着自己手掌心,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


黄少天忍不住开始想象那曾经也算叱咤一时的嘉世斗神身披炼甲持一杆战矛却邪,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的样子。可一看到眼前这人现在的山野村夫打扮,黄少天就想象不下去了。他生出了点同情,又很快在胸中消散。


“那又不全是?”


“说来也怪,我这半妖的血统从来没惹出过什么意外。所以你以为是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无非是挡了别人的路罢了。”


黄少天默然,话已至此便不用多问。他能知人性,却无法通晓最深处的人心。妖刀想要杀人只需将剑尖对准那柔弱胸口处一送,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人要想去害人,那些诡谲计算就不单单是要一条性命。


 


走出这片密不见天的树林,也就翻过了最为险峻的一道山。他们前方是河谷冲刷出的沟地,春季水还未涨,只浅浅没过人的膝弯。


黄少天抬起头。他与别的妖类不同,因生于火中反而更喜好接近阳光。只可惜体乏腿软,一柄利剑被他当了拐杖来使。


“你行不行,不行就回剑里去。”叶修看他那副样子


黄少天眼角眉梢都是不忿,他只一心想要恢复妖力,就开始不住念叨蓝雨和他出生时那处古铸剑台。一边想着那处一边想着漫长行程,愈发地苦恼。


叶修被他念的心烦。


“我没告诉过你,我要去的地方尽是妖物盘桓之地吗?你只管跟着我,杀了他们于你于我都是好处,起码能教你恢复六七成。”


黄少天的神色好了些。原本杀妖比杀人就是更为快捷的方式。叶修身上虽然只有一半妖血,但过于强劲,他一时半会还奈何不得;而先前错以为那白骨怨灵是什么山中妖物,最后也是枉然。但眼下听叶修所言,像是前方正备好了大餐,只等着他来如饕餮饱餐一番。


叶修一边仔细看着方向,又说。


“还有,以后晚上少搞点小动作,路还远,更要好好休息。”


 


先前的夜里黄少天尝试过吸取叶修身上的妖气以作修养,又得小心翼翼不弄出动静,但这法子终究收效不大,实在难以满足。


这一切哪能满的过叶修。


黄少天被戳破倒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说:“是是是,反正我现在被你拿血养着,肯定不会再去花那个功夫了嘛。”他之前一场打斗消耗始终有些大,此刻不忘冲着叶修挤眉弄眼了一番,才散去了身形。


 


 


****


 


 


“我看……最快再有半日就能出山,到了霸图领地。”叶修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重新将背后斗笠戴起。他们自那日遇到怨灵后,又在山中走了三日。眼见地势开始走低,叶修估算了一下,应该是已经走出了嘉世属地。


 


黄少天倒是一直都呆在剑里,叶修偶尔跟他说说他们的路程,冰雨也会发出低低的沉吟之声作为应和。此刻听了叶修这句话,剑身动了一下,升自半空,又被一把握住。


“怎么又出来了?”


“可算要走出去了,这几日除了你别说人,连第二个活物都没见着几个。”黄少天又补充,“放心,就算到了城里我也不杀人。”


“这话从你嘴里头说出来,也没什么可信度。”叶修摇头。


 


他仍记得卷中记载妖刀冲破了咒术之后肆意横行的冷酷惨状。这几日大约是因为在山里,黄少天一直算得上安安分分。但叶修毕竟还是一介凡人,出山后的补给休憩必不可少,但他们眼下要去的那座霸图的城镇人口也称得上繁茂,叶修难免会有一些担心。


“行了。”黄少天看他那副样子,翘起一边嘴角不无嘲讽,“你也就庆幸是跟现在的我打交道吧。那些杀孽我从来都不否认,不过现在倒真没有什么兴趣。杀人?我得杀够多久才够恢复一成啊?”


 


他们到达小城时已是下午。黄少天无需进食,但仍和叶修坐在一处小铺里。


“浪费可耻。”叶修架住黄少天伸过来的筷子,一脸严肃。


“我这样也算尝了它的味道,怎么浪费了?”黄少天眼疾手快,可惜叶修也不遑多让。两人一时间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玩的不亦乐乎。


 


突然桌边站了一群人。


“请问,阁下是否是前嘉世统领叶修?”


叶修手上动作停下,抬眼看了看。黄少天趁机夹走了一大块肉。


“果真是叶统领,韩将军得知您到了霸图,特差我等前来相请。”


“咦,老韩的眼线什么时候也这么能干了?”叶修的话让那人脸上古怪的起伏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再次相邀。


“请务必随我等前往韩将军府上做客。”


“行啊,难为老韩还这么照顾我,他那里的酒定比这儿好的多。”


叶修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着他们起身。


看到黄少天也扔下筷子无比自然地也跟了上来,那人似乎有些疑惑的跟身后的同伴对视了一下,再次开口。


“请问这位是?”


还不等叶修想出个妥当解释,黄少天就撑着下巴接过话头,“叶哥和我少时曾是同乡,这次遇到便结伴而行。”


“哦……既是相熟,那便一道请了。”


 


“黄少天,好玩吗?”叶修走在人群正中,仅微小的动了动嘴角,神色颇是无奈。


“就让我去见识见识霸图的将军府呗。霸图我可还有点印象,也是个历史颇久的名字——就是不知现任那位韩将军是个什么样子。”黄少天晃着马尾,目不斜视。


 


这座小镇距离霸图的中心地带有一些距离。一行人走在官道上,叶修突然停下脚步,长叹一声。


“怎么了?”为首那人一副关切状迎上来,“有什么不对吗?”


“是挺不对的。”说话的却是黄少天,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既然我们是韩将军所请的贵宾,你们这引路的架势,又为何是那一路围困犯人的阵仗?这是怕我们跑了?”


“这……既然如此,只好如实相告。我们是奉了韩将军之令前来捉拿……”为首之人脸色煞白,嘴里还犹自言语着。


“省省吧。”叶修抽出千机伞,“你们也太不清楚老韩的为人了。”


见状,所有人都不再隐瞒,抄起刀剑一股脑涌上。混乱中有人喊着“那小子怎么不见了?”,为首之人一扬手,“别管他,一介无名小辈而已!我们的目标就是叶修!”


“没人告诉你们,打架要专心吗?”叶修气定神闲,千机伞变化连连,招架之余叶修左手也不得闲。


随行之人虽然武艺并不算上乘但也不差,何况仗着人多和训练已久的阵势,每一下均是杀招。叶修见此也不再含糊,花了好大功夫才算脱身。


 


“看够了你?”他撑着千机伞站起来。黄少天站在不远处,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要是出手,这些人的尸体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你那传言恐怕就得成了真。”


叶修想起和黄少天初遇那晚,那个倒霉的山匪尸体,因被妖刀所伤而变成可怖模样。


“你倒想的多。”


他坐在一边路沿,慢慢点起烟斗。


“其实还是为了上次我没及时出手的事吧,这回你也来这手。”


“叶修你说什么呢!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黄少天佯装跳脚。


 


“这些人都眼生,也不知他们暗地里养了多少。”


叶修不理他,转而用千机伞挑起一具尸体的下摆,那个不起眼的令牌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


下一秒一枝利箭呼啸而至,堪堪与伞尖钉在一处。


 


“大概是原先在前头埋伏的人。”叶修一跃而起,千机伞与箭雨撞击的声音密不透风,他眼角一撇,看到黄少天已经携着冰雨三段跃出。他原本就站在一片阴影里,那些箭的方向又都太过一致,避开也是轻巧。


箭雨之后跟着大批身着紧身衣物之人,即使见到满地尸体也无一人停顿或出声,手里各色兵器俱朝叶修招呼而去。


 


黄少天在一旁看着看着,突然眉心一皱,还不待他呼喊出声,便见一个先前从未现身的黑影跃入混战人群,目标却不是叶修。这人隔着几丈距离斜出一掌,叶修收势不及,千机伞的伞柄竟被拦腰震断,上头半截从叶修手中飞出。而叶修也因这一掌被震退数尺,脚下明显不稳。


 


这位气功师也蒙着面,眼中透着点得意神情,但他下一秒就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只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沾着鲜血,似乎还有隐隐的幽蓝之气。


他还来不及发出呼喊,就如一团烂泥般倒了下去。


 


黄少天抽出冰雨再不多看,反身纵跃如人群。叶修失了兵器,靠着拳脚功夫不致落败但始终难敌。黄少天冲至他面前,只低声说了句。


“没办法了,怪不得我。”


然后便见冰雨剑光陡然一亮,幻化出无数剑形,每一把似都有人操纵一般迎敌而上,普通兵刃遇之却完全无法抵挡那股透着森然寒气的重压。、


不消片刻,还站着的便只剩黄少天一个。


而地上的尸首待余光散尽再细看时,都只剩一堆白骨,皮肉俱已不见。


 


叶修跨过这堆尸骨,捡起断裂成两截的千机伞。


“结果还是给你坐实了。”黄少天拉着一副苦脸,口气却听不出半分懊恼。原本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平常事,激不起什么多余想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叶修淡淡应道。


事已至此,他其实早已不在意那些。嘉世对他的杀心昭然若揭,那么是或不是根本没有区别。


 


他没想过再回去的情况。


 


叶修在官道边上的田间找了间无人的茅屋。那本是收获季节看管果园的果农临时栖身之地,此刻被他们两个勉勉强强挤在里面,连灯也未点。


“千机伞已经断了,这下你打算怎么办?”


叶修曲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断了的千机伞就静静躺在在上头。


 


 “走。”良久,叶修一把抓起旁边已经困顿到双眼紧闭不住点头的黄少天的胳膊,后者一个激灵,冰雨差一寸没入胸口时才收住手。


“干什么干什么?我靠叶修你搞什么我差点捅死你好不好!哦我好像捅不死你……不是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去抓只云外镜。”


 


霸图不似嘉世那样坐落在群山环绕中的平原,这里地势高低起伏但并不如山峦般陡峭。叶修和黄少天落脚的那间屋子后头就是座小丘陵,尽管天色已沉,但路并不难走。


“这儿会有那妖物?你怎么对霸图的事物也这么熟悉?”


“呵呵,老对头了。哥连他们城镇里有几个茅厕在哪个角落都数的清楚。”


叶修嘬了口烟嘴,看到隔着烟雾的黄少天一脸你真恶心的表情。


 


为捉这小东西黄少天颇费了一番周折。倒不是它有多难缠,而是妖刀乃至凶之器,但凡遇妖便是你死我活的斩杀,但叶修千叮咛万嘱咐只能活捉,于是黄少天头一遭不是因为对手过于强大而犯了难。


 


叶修拿烟斗在它面前晃了晃,只见那小妖便开始胀气,肚皮逐渐鼓起,变得极薄甚至有些透明。


黄少天不知叶修此举何意,正欲问,只听叶修对着那小妖说了三个字。


“百花谷。”


 


“百花谷?这名字倒没听过,不过好听倒是好听……就是有些女气。难道那儿都是姑娘?”还不等叶修有所表态,黄少天猛然惊呼出声,“该不会是你哪个相好的在那儿吧!”


“哈哈哈!”叶修难得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止不住的笑,“你这番话要是叫张佳乐听见,信不信他非要把冰雨撅成两半?”


 


那胀成半透明的薄膜之中显现出模糊不清的影子,层层叠叠的看不太真切,但应当就是叶修所说的百花谷。叶修说百花谷那位当家平日就爱养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妖,曾听他提过,谷里那一只就是从霸图抓来的。


叶修说罢止了笑意。


“张佳乐你在不在?有人说你是我相好的你听见没!”


他冲着云外镜悠悠喊了一句,然后一脸郑重的嘱咐黄少天:“捂好耳朵。”


不消片刻,就听见一句带着回音的怒吼,似乎还伴随着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使得那人声音更夹杂着嘈杂,像是长了毛刺。


“叶修!你要不要脸!”


 


 


****


 


 


到百花谷的路并不难走,但等他们站在刻有百花谷三个小字的不起眼石碑前时,叶修伸手拦住了正欲前行的黄少天。


他们面前是一道狭长的窄缝,大小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陡峭,长着青苔,光滑阴湿。


“百花谷人最爱弄那些什么机关火器,我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又换了新的机关布阵。”


叶修捡起路边几枚石子,朝狭长的石壁缝里扔了几颗进去。他是分别用力,石子距离也就有远有近,那随即而来的爆炸声更是大小不一此起彼伏。


“行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有人来接。”


 


黄少天被这奇特的通报手法逗得有趣,爆炸声落便饶有兴致地点评。


“叶修,你的交友之道还真是有点特别。”


“谁说我们是朋友了?”叶修反问。


“不是朋友,怎么能帮你修千机伞?”黄少天狐疑,还觉得叶修只是在随口胡诌。


 


叶修只是漫不经心地挂着点笑。


 


果然片刻之后就有动静远远传来。是个人影渐进,走路七拐八弯的,应当是要避开所有触动机关的地方。


“你们百花谷真心没落了,居然劳驾谷主亲自迎接。”叶修一连声啧啧着感叹。


“叶修你闭嘴,别人来我哪能放心,谁知道你会不会使什么阴谋。”


张佳乐在他们眼前站定,看也不看叶修,倒是直接看向黄少天。


“别看了,反正是跟我一道的。”


张佳乐不接他茬,眼光仍旧不住的在黄少天身上打转。他看到那把用布草草裹起来的冰雨时,眼神一紧似乎有什么话要讲,想了想又按了回去。


“跟我走。”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便抿紧双唇,只在脚下不断变换步子方向,一心带路。


 


“哎,他应该是发现你了。”


“发现了就发现了呗。”黄少天懒洋洋的回应,“别忘了你刚说我跟你是一道的,咱俩谁都跑不了。”


“不不不。”叶修语气严肃,“我就怕他一时兴起拿冰雨捣鼓点什么……冶炼金属,跟火沾边的这位都行……”


黄少天看着张佳乐的背影,莫名的多了一丝敬畏。


 


“叶修,你不去好好做你的嘉世斗神,跑我这个山沟里来干什么?”张佳乐对叶修从来都没有好气,连茶碗都是随手放下的,茶水洒了几滴出来,在木桌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


“张佳乐你消息够闭塞的,按说你天天窝在谷里修炼,怎么没得一点仙风道骨,脾气反而渐长……”


“说正事!”张佳乐懒得跟他废话。


叶修将他断断续续给黄少天讲过的故事又跟张佳乐重复了一遍,当然后半段少不了黄少天的各处补充,他说到兴起时连叶修都插不进去话,只能在一边承受张佳乐频频送上的幸灾乐祸眼神。


有什么可笑的,他想,明明你也受不住嫌吵了。


好容易讲到结尾,趁着黄少天正在喝第四碗花茶,叶修赶紧跟张佳乐简短地表明了来意。


“我猜百花谷应该还留有些凤凰尾羽,特来向你你讨要。”


 


这凤凰黄少天是知道的,也是有些来头的神兽。来的路上叶修告诉他,那不死之鸟后来被百花谷所收,司职镇谷。只是后来遭了次难,命虽还在,左翅主骨却整个断裂。因为伤得太重,以至于勉强接上骨后,也再无法飞行。


后来的某一天,它就从百花谷中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百花谷曾派出几路人手多方打探,但均无音讯。


“他走的还挺潇洒。”


黄少天对属火之物本就有天生好感,听到最后也是唏嘘不已。


叶修说,那凤凰鸟从来都心高气傲,是无法容忍自己待在百花谷却是个无用之身的。


而这些张佳乐其实比谁都清楚,所以后来百花谷也不再派人去找寻。


 


“有是有。”张佳乐看着叶修开口,“可我凭什么给你?”


“好吧。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


“你还想打我这什么的主意?”张佳乐迅速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我来还为捎个故人口信。”


张佳乐的表情定住了。


“我见过他,是很早之前的事。他让我跟你打个招呼——他不会再回来了,也叫你好自为之,不要勉强。”


叶修想起当时化成人形的凤凰眉眼间丝毫不见收敛的狂傲,似乎仍能浴火而出翱翔九天,但他左手上的伤也同样刺眼。他并不避讳谈起这处再也好不起的伤,但那缠得厚实的白布让人始终有一些不忍。


叶修最后没说一句话,只跟对方轻轻撞了撞拳,然后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风卷起的滚滚黄沙之中。


 


“怎么样,这个消息值不值凤凰尾羽?”


 


“算你赚到了。”


张佳乐直愣了一会儿,突然如释重负的笑出来,他笑的十分坦荡,眼里没有一丝异样情绪。


黄少天觉得自从他跟叶修贸然来访到现在,这是张佳乐露出的最真实和轻松的表情。


他为叶修拿来仅存的九根凤凰尾羽,并亲自助他将千机伞的断柄接上。


叶修甩了甩修复如初的千机伞,冲张佳乐点点头。


“说真的,你出去开个铁匠铺子烟火铺子是不是更有前途?”


回答他的是张佳乐迎面掷来的三枚火弹。叶修撑伞挡下,两个人当下就在不大的庭院里乒乒乓乓的打开。


“哎呀,张佳乐你怎么知道我正想试试修的到底行不行?管修还管检验,真开起来肯定赚啊。”


“滚!”


 


“你跟他们果然不是朋友。”一旁的黄少天等他们收了手,张佳乐边骂着叶修毁了他院中古树边走远后认真道,“用这词来形容,未免太简单。”


 


他们在百花谷留宿一晚。谷内花团锦簇,即使夜间也是香气阵阵扑鼻。黄少天拎着冰雨在谷里到处溜达,待到看了一圈后心满意足的回房,发现房内还亮着灯。


“想什么呢你?”


黄少天拉开椅子坐下。


“张佳乐……恐怕也要走。”叶修望着桌上空了的茶碗,若有所思。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看他甚至没去问孙哲平现在在哪。”


“他们都走了,那百花谷……”黄少天皱眉,随即又展开,“算了,人家自己的事,我不该多问,你也不该多想。”


只是他忍不住又感叹了一番,这两个人都是果决之人,竟也能这么说走就走,拿得起放得下。


“也就是你,只一心念着你的蓝雨氏族。”叶修单手撑着下巴听着,拿他打趣。


“谁叫蓝雨有知我者呢。”


黄少天回答的诚恳无比。


“怕不是知你,是治你吧。”


叶修重新摸出烟斗点上,火星一闪一闪地应和着那盏昏黄油灯,随着呼吸的节奏忽明忽暗。


黄少天收了那副少年天真的样子,上下打量着叶修。


“你倒是懂得挺多。我现在有些怀疑,你真的是偶然出现在那个地方遇到我的吗?”


“没那么神。”叶修摆摆手,“无非早前职务之便,能比别人多看点东西而已。”


 


铸造时倾尽一族之力布阵,咒术符文绕铸剑台三层,七日不散。


——你本应是蓝雨的镇守。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有人类名讳?”


黄少天突然话锋一转。


叶修表示关于这个,确实没有任何记载和传闻。若不是亲自碰到,他也不知道原来妖刀竟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这是那位铸者姓名。”


那位铸剑师担得上一句年轻有为,只可惜,他的最后一道工序出了差错。


“他用错了火。不是普通的铸剑之火,是邪火。”黄少天抬头,一灯如豆模糊映着小半边脸,神色自若。


本应是庇佑一方的镇守,却阴差阳错成了凶刃。


“所以你才杀了他?”


“那时我还混沌未开,分辨不清罢了。”


“后来那些杀人之事?”


“当初不懂得如何控制,见血只觉得干渴无比,似有火在嗓子里烧……后来觉得人类实在太过弱小,一剑下去便没了气息,还是与妖兽鬼怪有些意思,也能渐渐控制得住。”


 


叶修面前很快一片烟雾缭绕。他在朦胧里复又问道。


“黄少天,你的力量恢复了怕有五六成了吧。”


“说到这,要多亏你的血。”黄少天毫无诚意地笑起来。


“那你为何还跟着我?”


“我还跟着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能干些什么。你和你那把破伞——我实在太感兴趣。”


叶修伸手将灯芯挑了挑,他看向黄少天的眼睛便跟着亮了些。


“我还当你舍不得我。”


黄少天不耐烦的咂舌:“你简直无聊……舍哪门子的不得?又不是你好友亲朋。再者毕竟顺路,有便宜哪有不搭的道理。”


“那就好,我也没当你是。”


“他们都不是,那我更不算是。”


 


半晌安静后,黄少天短促地吹了声口哨,他将发带摘下叼在口里,伸手将有些松散的长发重新扎好。


“说到底,我只是一柄剑。”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道,“我只懂得剑尖朝人或者心情好时放他一马,还从没谁能握住过这剑柄。”


 


 


****


 


 


离开百花谷的时候叶修难得跟张佳乐神色郑重的道了声珍重,换来后者状似不耐烦的挥挥手。但他们没走几步张佳乐又追了上来,跟叶修使了个眼色,拉他到一边说话。


 


“你这把伞还没做完吧。而且需要的材料,都是些……”


“你说的都没错。”叶修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拍他肩膀断了话头,“才摸了一遍就发现了,越发长进。”


张佳乐这回罕见地没吼他。


“几率很低。”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基本是只能看命的那种。”


“只要存在可能就行。”


“那你应该知道你身边跟的是什么?”


“知道啊,不然怎么能叫他一直跟着。千机伞的事还要靠他。”


“看来你这回是真要玩大的。”张佳乐叹了口气,“我不会祝你成功的。”


 


黄少天跟着和张佳乐作别后的叶修走了一会,突然说,“我听到你们刚说什么了。不过我不是故意。”他作了个鬼脸。


叶修看他一眼,“是我疏忽。”


黄少天正不知怎么接下去,就听见叶修又说,“忘了早点跟你说清楚。”


 


黄少天头一回这么认真仔细打量叶修的千机伞。这伞外形本就奇特世所罕见,但它最大的秘密并不在于可以任意变化如此简单。


“等到千机伞彻底觉醒,它将会是一把神魔皆惧之器。”


“所以你要去那些地方,是为了收集足够的材料。”黄少天恍然大悟,“难怪你说这事要靠我。”


他将千机伞要了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才还给叶修。


“其实,也就是遇到你的时候,才下定了决心。”叶修将伞扛在肩头,“毕竟拿到那些材料是要靠你的,说出实情是出于合作的诚意,不算晚吧?”


“不算不算。”黄少天愉快道,“这下我更好奇了,你既已被嘉世驱逐,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做好它?”


而叶修只是简单回了他两个字,念想。


黄少天知道自己是不死的,尽管有无尽的沉睡和苏醒的轮回,但他仍然不会堕入永恒的死亡深渊。但叶修不一样。他曾问叶修,张佳乐他们还能不能见面,叶修的回答是谁知道呢,短短几十年,见不见也就过去了。


他不能体会那种感受,但他知道自己总会要趁醒着的时候,做点有趣之事。现在想来,大概是同样的心情。


千机伞是叶修现在全部的念想。黄少天不知道当这把伞完成后叶修又会想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自由背后的无望阴影之中。


 


一路向南的方向,叶修和黄少天按着先前收集来的点滴线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查探。大部分不过是虚妄的传说,但十有一二的比例已经超出叶修预期太多。


 


“黄少天,你老实一点别耍小聪明。”叶修的声音里带着点恼火,打在岩壁上又折返回来,带出一圈一圈的回声。


他们此时正走在一处地下溶洞里。叶修举着火把,黄少天在他身边频频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这洞又深又长,仿佛没有尽头,又安静的太过诡异。


“你有本事彻底制服我啊。”黄少天停下脚步,将冰雨架上叶修一侧脖颈,“否则别用这种命令口气跟我说话。”


叶修面无表情地握着千机伞。


锵——


 


剑锋却从叶修肩头擦过,叶修只觉背后一凛,黄少天转过小半个身子,剑尖插进一只巨大黑鸦的喉咙,而它正朝着叶修的脖颈伸出锋利的双爪,来势太猛甚至被整个捅穿挂在剑锋之上。


“乱人心魄的妖怪,哈,玩这种小把戏你还不够格!看剑!”


黄少天甩掉黑鸦尸体三段跃冲。火把已经被阴风熄灭,叶修只能分辨翅膀扇动之声挥伞招架。但忽如其来的黑暗丝毫不能阻碍黄少天,他杀得兴起,身形极快神出鬼没。


只是不知叶修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那只是人的眼睛……


想及此,黄少天手上动作没停,朝叶修的方向挑眼一看,却看到后者虽然无法彻底清理这些怪物,但也毫发未伤,而且竟然还有闲情回头冲他扬扬下巴。


“少天给照个亮呗。”


“我靠!叶修你当冰雨是什么了?”


说归说,冰雨周身还是爆发出荧荧蓝光,虽然不如火把透亮,但比起两眼一抹黑还是好了太多。


 


他们顺利拿到了黑鸦之喙,出洞的时候黄少天直夸叶修演技好。


“哎你知道吗,你那句话我差点就当你真的生气了哈哈哈哈——”


“明明是你自己想玩吧,我不过是配合配合你。”


靠着冰雨那点微弱光线,叶修就不得不跟黄少天挤在一处。他一手拿着湿哒哒的喙一手拎着千机伞,只觉得黄少天不停的轻轻撞过自己的肩。


有一点温热,在这阴湿的溶洞里就显得格外明显。


 


出了溶洞后几天,叶修跟黄少天到了一处新的城里。黄少天又是嫌累,躺在剑里不愿现身,于是叶修只好一手千机伞一手冰雨剑招摇过市,惹得路人总要好奇多瞥两眼。


“哟王杰希,好久不见啊。”叶修拐进街角一家药铺,乐呵呵的冲柜台后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被叫王杰希的人看到他明显面色顿了顿,又迅速恢复如初。


“你怎么又来……这次是来借什么?”


叶修也不跟他客气。


“借你那味避水草。”


王杰希眉心不易察觉的一跳。


“你倒识货,每次都借的是珍稀好物。”他略一思索,又说,“要借也行,你打算拿什么来押?”


叶修大大咧咧朝柜台上一靠。


“大眼儿,哥一介逃亡之人,浑身上下能摸出点儿什么值钱东西?你就别作弄我了,要说你们微草堂是第二个得知这消息的,打死我都不信。”


一个城里药铺是最缺不得。于是微草堂就是这么遍布各个地方,面上做着药材生意,背地里干的是打探消息的活儿。要想知道任何事情,只需来问他们——当然,只要你付得起相应的价钱。


 


王杰希拿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指了指他腰间的冰雨。


“这东西就挺不错的。”


“咦——你倒识货。”叶修摆出讶异的表情,拿王杰希刚讽自己那句话反嘲回去。


“少装。成还是不成?”


“成。”


大约是没料到叶修竟然如此痛快就答应,王杰希也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转身推门去了铺子后面。片刻折返,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纸包。


“叶修,我卖你这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我?”


“咱俩什么交情啊还用还?”


叶修接了纸包,头也不回的跨出药铺大门。


 


“出来吧。”王杰希带着冰雨到了后院,他将缠着的布条慢慢解开后,敲了敲剑身。


“呵,你倒是好眼力。”


黄少天明显面色不善,他重重地坐在院中木椅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叶修他什么意思?啊?”


“如果我猜的没错,阁下就是妖刀?”


黄少天没好气的翻个白眼,拿起一旁茶碗关了一大口,随机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你安的又是什么心?”他抬手擦了擦嘴,戒备地盯着王杰希大小不一的两只眼睛。


“你信不过他?”


黄少天不说话,他知道叶修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显出形来。而叶修将他交给王杰希,那么这个人也应当是可以暂时相信之人。


但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心口窝着点火。


“叶修之所以会将你留在这里,一来是我自己的好奇,二来我想,是因为那千波湖怪克你属火之性。”


 


千波湖?


黄少天想了想,叶修借走的是一味避水草,应当就是去往前两天提起的千波湖。


王杰希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服下避水草之人能在一个时辰内保持水性。如果我猜的不错,叶修根本就没想杀死湖怪,他要的只是不惊动它。那就应当是去取湖底的金砂了。”


而如果黄少天一同前往,不但妖气会惊动湖怪,还有可能因为属性相克陷入什么被动。黄少天知道叶修这人,看起来常常兵行险招,实际总是要将每件事的不确定性压到最小。


他也终于明白过来方才王杰希冲叶修说的卖个人情是什么意思。


想及此黄少天干脆安心坐在这药铺院子里,无所事事的跟王杰希两人大眼瞪小眼。


于是叶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黄少天冲着王杰希,单方面聊得热火朝天的场景。王杰希见他回来,不动声色的冲黄少天说了句我先告辞,经过叶修身边时声音细弱蚊呐。


“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叶修只面上冲他微微一笑。


 


他将金砂收好后,朝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黄少天要来冰雨。


叶修正一圈一圈解开左手缠绕的布条,却被黄少天猛然按住胳膊。


“我现在的恢复已经用不着这个了。”黄少天冲他说完这句,起身闭目站在院中。


院中狂风乍起,叶修只得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强光闪过。待他重新睁眼时,黄少天已经拿着个东西坐回叶修眼前。


“这是?”叶修看着黄少天手中古朴之物,心里似乎有一分模糊想法,但仍疑惑问道。


“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这是冰雨的剑鞘,就是最初蓝雨做出的那一个。”


“这剑鞘难道……一直都在你身体里面?”


叶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没错。”黄少天眉眼透着点促狭,那把剑鞘在他手掌心里打了个圈后指向叶修胸口。


“当年那群人大概不知道,我根本没毁了它——我也确实毁不了它。但是留着它万一交到别人手上呢?”


叶修看向他手间。这剑鞘应当是木制,但绝不会是普通木材。看它表面竟是光滑乌黑,一个类似咒术的铭文刻痕也无。黄少天将手往前一送,它就稳稳当当落在叶修膝头。


“你就这么交到‘别人’手上?”叶修并不急着收下。


“既然血没有了,那这就是合作的诚意。你可别以为妖刀只懂得杀伐。”


黄少天只自顾自饮茶。


王杰希的茶里掺着些草药,因此比平常茶味道更浓重。黄少天先开始呲牙咧嘴直嫌苦,在这儿喝了半天后竟觉得也别有滋味。


“那万一我不还你呢?”


“只要别妄想只靠这个就能万无一失地困住我,我又不是没从它里面出来过。”黄少天轻描淡写,“虽然过程痛苦了点。不过我觉得我应当相信你,你说呢?”


 


叶修这才将剑鞘收入怀中。


“你一直都挺信我的吧,我也没叫你失望过不是?”


 


 


*****


 


 


黄少天坐在在礁石上,等叶修跟过来,刚坐定就被海风刮起他的马尾糊了一脸。惹得黄少天捧腹大笑,差点从光滑的礁岩上一头栽下去。


叶修赶忙拉住他袖子往后扯了一把,黄少天老老实实重新坐好,又只转过脸去朝着海浪拍岸的方向。


“你这安静气质看着真有些别扭……这么远,能看到吗?”


 


但黄少天并没有试图看到蓝雨,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在看。碧海无垠,映在眼中却不曾进入心底,他只是觉得这算起来两月时间竟也就这么过去了,一路欺山赶海披星戴月,所幸未起过什么大风大浪,反倒添了许多见闻,最后也算是安稳踏上这兴欣和蓝雨的海边坚硬粗粝的岩石。


像是一场真实的大梦初醒,醒来一瞬间竟有些许怅然。


 


叶修不知他胸中与自己是一样思绪。千机伞只差最后一步就可大成,此前他满心满眼、一步步算的都是这件事,到这时弦绷太紧,反而让他暂时放下,脑中有了闲暇去想些别的。


原本是只为自己做的打算,却平白掺合进另一个角色,还是个不算得善茬的异类。叶修想若非那日山匪走眼对自己下手,此刻自己坐在这里恐怕就只孑然一人。


有所陪伴时再去设想着原先本该一人走完的路程,会觉这样未免有些寂寥。


 


“没看蓝雨,我正想这路上发生过的许多事。”


“你可是活了二三百年的,也会在乎这个?”


“你懂什么。在质不在量。再者二三百年很长吗?”黄少天刚说完又赶紧改口,“我忘了,对你来说确实够长。”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叶修忍不住捏他马尾,“还是你舍不得走了啊?”


黄少天拍掉叶修手。


“叶修,你倒是越发过分了。动什么动!”


他装模作样的目露凶光,却在接触到叶修视线的时候忍不住破功。


“少天,这么舍不得我,跟我一起去兴欣呗?”


叶修故意语带三分调侃,他想自己恐怕比黄少天还清楚这问题的答案。


果然,黄少天用了十分的认真挡回去。


“不可能的。你已经有了千机伞,但冰雨不会屈居任何东西之下。叶修,无论过程怎样,你注定的结果是站在顶端,而我不可能只甘心做你区区一个帮手。”


黄少天知道叶修那句话当不得真,但等他脱口而出时才发觉,自己就像是知道叶修总有一天会这样问,而自己从来都只会这样回答一样。


而说出口的同时竟还伴有一丝畅快,仿佛解决了件久悬未决的大事。


“我知道。”


叶修站起身。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埋骨之地。


这是他们来到兴欣的目的地,也是最后一个要去的地方。兴欣距离嘉世意外的近,黄少天想想他们似乎是在这块大陆之上兜兜转转,他在嘉世最北的边境遇到叶修,最终还是绕了一个圈子,来到这个与嘉世南部接壤的之地的最南端。


难怪走了如此之久。


忍不住想要调侃几句,却看到叶修一副严肃神情。黄少天收了心,甚至做好恶战准备,但始终未曾遇到什么妖物身影。


直到走到山洞中一处泉眼之地,叶修才停下,“这次没什么可杀,但仍需借你一用。”


黄少天看到泉眼四周矗立的蒙尘石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冰雨又一次划开叶修的手掌,伤口不大,但符咒缠绕的手臂让掌心的血源源不断的滴出。


他跪在地上,将手掌贴上千机伞的伞柄。


“叶修,你真当自己血是不要钱一样的?”黄少天在一旁忍不住出喊声。他将冰雨化作的剑影阵布在最外一层外,自己则远远靠着山洞岩壁。也亏得他本就妖力深厚而又恢复大半,这阵法对他的影响才能被压下不计。而妖刀的剑阵对千机伞制成又有着不容小觑的增益作用。


“本来就是这般用处。对你那是额外支出,怎么,要付我钱吗?”


叶修的身影黄少天已经看不到,他眼里那只有一团影影绰绰的蜷曲黑影,被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符文围绕在中央。他不能靠近,又在心里暗骂这时候叶修竟然还有心思说这种闲话,却不知叶修只是在藉此分散些注意力。


千机伞上脉络形状每打通一截,叶修心神所受影响便重一分。他双眼茫然视物不清,那头疼欲裂只是肉体之苦,心里只觉自己像是处在无线下坠却不见底的深渊,周围空气都在挤压肺部。但还能听到黄少天一丝声音,忽近忽远忽大忽小。叶修挣扎着回应他,像是尽力找回脑中一点清明。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全然不似记忆中从容,听的黄少天越发心烦。但他知道叶修所受比自己重过百倍千倍,只能勉力忍着保持剑阵。


不知过了多久,黄少天发现已经很久不曾听见叶修声音,朝内看时发现那些缠绕的符文开始慢慢消散。他收了剑阵,待到完全散去之后,看到叶修脸色惨白仍跪着,千机伞躺在他撑着地的手边上,周身一圈暗淡银光。


 


“成了。”叶修声音沙哑。


“我看到了。”


“我还以为你会趁机了结了我。”


“少废话。”黄少天咬牙,被叶修这句恶质的玩笑弄得心烦意乱。但还是伸手拉起他,将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朝洞外走。


“你竟然也会让别人少废话,真是……”


 “叫你别说话省点力气了。”


黄少天干脆咬了一口叶修薄利而干涸的唇。


“疼。”叶修伸手摸了摸,“出血了。还真是你说的,我的血不值钱。”


 


傍晚昏暗的天色里,深色的海浪一遍遍啃噬着岸边的峭壁,撞击声在静谧的背景下被无限的扩大,是像心跳一样稳健的节奏,千百万年不曾停止。


黄少天搀扶着叶修从埋骨之地出来,在洞口生起一堆火。千机伞做成,叶修的心情显然很不错,但黄少天的样子不怎么配合,一双眼睛只盯着篝火里哔啵作响的干枯树枝。


他一直沉默到叶修轻轻抽走自己手中的冰雨,低头吻了冰凉的剑尖。


“少天。”


他将剑重新递回去,本想说句致谢,却只念了对方名字。


 


黄少天心想自己这一定是着了魔,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去的、拥有让人恐惧又兴奋的力量的,心魔。


他几乎是以跪扑的姿势朝前倾去。


叶修的背磕在坚硬的地上,他吸了一大口凉气,却慢慢的翘起嘴角,“你是不是只会用咬的?”


他推开黄少天的头,看着对方灼灼发亮的眼睛问。


“是不会。”黄少天回答的很老实,“你教教我呗。”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我知道那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是叶修,这不妨碍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黄少天在叶修唇边低语。而叶修按着他的喉结,只一遍一遍轻声叫他的名字。


 


——也不过是浅尝辄止。


 


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深沉,篝火弱了些,只能看到铅灰海面一遍遍无止尽地冲刷岸礁。


黄少天说这里的海妖曾与他有些交情,这片海域对他们而言想要到达另一端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剑鞘不用还你?”


“你尽可以留着。万一等不到再次相见你就死了,我看到这剑鞘,便知道那是你后人。”


黄少天冲叶修一通不着边际。


叶修摸了一把着刚刚被黄少天撞到的额角,自怀里掏出剑鞘,一抖千机伞将其斩为两截。


“我可不会让你去骚扰他们。”


而黄少天毫不在意的笑着。


“你的意思是只准骚扰你?没了剑鞘,我下手可是不知轻重——谁知道下次见到,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就是成为敌人……也未可知呢?”


叶修收了伞望着黄少天,“这个‘敌人’听起来倒是不错……”




曾经嘉世的斗神,战矛所指也曾是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妖物。这片烽烟四起的大陆上无数生灵之间的复杂纷争似乎长长久久看不到尽头。


“——世人常言人与妖如同水火两端,如果真是敌人,那倒是更光明正大的关系了。” 




黄少天挽着裤脚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直到那头海妖挟着巨浪而来。黄少天跳上它宽阔的脊背,冰雨发出点幽蓝的光,他在那光里转身冲叶修招了招手。


叶修看着他的背影在翻腾的浪涛中消失后,起身朝着海岸之后那个灯火点点的小城镇走去。他怀中是封嘉世送来的战书,却邪那位新的年轻持有者打着永绝后患的名号向他发出了挑战,他背后嘉世的大军正对这片贫瘠的土地蠢蠢欲动。


他们果然还没有死心。叶修想,恰好自己也还没有。


他撕了那封措辞极尽挑衅的战书,碎纸片如蝴蝶振翅在路旁泥泞里。


他想黄少天,我可从没让你失望过。




海浪打湿了黄少天的衣袖。他缩回了手,想起这身勉强合身的衣服还是叶修的。


叶修你竟烧了那剑鞘。他想起叶修,还有些不服气,但碍于衣服毕竟是蔽体之用又不能拿它怎么样,只好再将袖口朝上拢了拢。


今日天阴,无星也无月。


但黄少天心里记得他倾身过去时叶修的眼神。




乱世未止。


他们终会再次相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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